我想我是患上一种病了,这种病和桐源有关。具体地说,消失了的桐源书院像一枚细小却又锐利的暗器刺进我的肌肤,影响我的思维和睡眠。当我想表达我对桐源的感受时,大脑里总会冒出“磁场”、“幽香”、“蓊郁”等等词语,我甚至觉得,我的心田开始生长文化的石头。
童源这个村庄,我去过若干次,大多为着稻粱谋。村里的孩子望见我驾驶摩托的身影,总是尖声喊:“嘿,送啤酒的。”
在内心,我排斥“童源”这一规范地名,如同我与坚硬的时下若即若离。古地名“桐源”哑默于厚墩墩的县志以及其他史料,悲凉的意味穿透纸背。桐源是什么时候被遗失的?桐,是指泡桐、指油桐,还是指梧桐?不管怎样,站在桐源的树林里,大声喊一喊:桐源!顷刻间,绿色的波涛从时间的上游滚滚涌来。
我看见南宋乾道年间的高可仰了,看见他拓荒筑屋,看见他点亮火把。文献对于高可仰的记载极吝啬,只寥寥几笔。其实也不奇怪,宋代,尤其是南宋时期,学风炽盛,各地积极兴办书院。南宋状元汪应辰在《桐源书院记》中直称:“书院者,读书之处也。”不胜枚举的书院就像夜空的星辰,史官当然选择最亮的书院之星详细记录。更何况那时,在同一个地方——贵溪,陆九渊凭借他的学术实力与人格魅力创办了“象山精舍”(即后来的象山书院),象山文化的烙印深深地戳在历史的胸膛。面对文化的大气候,桐源书院惟有默默地“绿化”本土甚至他乡的求知者,惟有默默地散发教育的馨香。
高可仰创建桐源书院的初衷,源于家族先人即唐代大历年间曾任福建观察使高宽仁的血脉影响,源于家族中数量可观的藏书,也不可否认,高可仰希冀宗族及乡人子弟读书进仕,光耀故里——这是人之常情。显赫的家族背景成为高可仰的资金后盾,他将百亩稻田租给佃农耕作,收取租金或稻谷,用于书院的管理与运转。宋末,“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”,桐源书院毁于兵燹。
历来,乡野的文化火把总有一股呼啸的魂魄。元代,高可仰的孙子惠甫复建桐源书院,元末复毁。明初裔孙高元杰重建,还没完工,高元杰忽然去世。宣德年间,元杰的孙子吉昌造屋数十间,重新挂上桐源书院的旧匾。万历三十一年,知县吴继京重修破败不堪的桐源书院,奏请朝廷由裔孙高绍宪主持书院……桐源遗风绵延数百年,倔强的高氏血液!倔强的桐源书院!
明朝成化年间,桐源书院迎来一位面庞清瘦思想却不清瘦的学者。此人穿着鹑衣,口音颇有鄱阳湖的激荡韵味。理学家胡居仁去弋阳圭峰访友,返回故里余干时,顺道探访桐源书院。胡居仁肯定感知到这个位于丘陵地带的寻常书院背后的不寻常,留下来讲学。一时间,远远近近的求学者络绎不绝。胡居仁目光炯炯,治学严谨;年方弱冠,孝顺闻名。一次,父亲有病,胡居仁亲自尝父亲的粪便,查验病情的深浅。父亲去世后,胡居仁拒绝饮食,形销骨立。“苟有恒,何必三更眠五更起;最无益,莫过一日曝十日寒。”这副曾经影响青年时代的毛泽东的对联,便出自胡居仁的笔下。我却更喜欢他的那句治学修身名言———闻人之谤当自修,闻人之誉当自惧。冷峻的话语像一把善良的刀子刺入骨骼的深处。严于律己的胡居仁为桐源书院倾注了一番心血,蛙声清亮的春夜,桐源的火把格外耀眼。
今天,在童源村,古远的桐源书院湮没无迹。一位上了年纪的村民说,村里原来保留一块刻着“桐源书院”字样的青石,建祠堂时,石匠把这块青石一分为二,砌在门墙上。
文化一定要依靠建筑存在吗?
有空,去桐源抓一把泥土,闻一闻泥土之中的书香。
赣地采风
● 吴建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