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读季羡林《忆往述怀》
假如历史是一条长河,那么,创造历史的人是站在岁月的河中,而写历史的人则是站在时间的岸边。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,也就是在创造历史,而在我们的时代里,每个人也都可以记录或回忆自己的生活,这就是在写历史。
季羡林先生是著名学者,虽年届耄耋却神思焕发,有大量散文随笔问世。然而,我更喜欢他的回忆性文字,喜欢他坐在时间岸边的“唠嗑”。
摆在我案头的这本《忆往述怀》(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),收集了季先生近年来发表的回忆性文字。蕴涵着作者一生的追求、理想和人生观。它虽没有华丽的语言,但从平实无华的叙述中,透露出许多深刻的人生哲理,读过之后让人的心灵不禁为之一振。在《论新体旧诗》里,他认为:“五四以来的白话诗运动,我不认为是成功的。问题不在于白话与否,而在于迄今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式。既然叫诗必然要有诗史的形式”,“我个人觉得,形式中的韵律更为重要,其目的在于给人们的听觉以美感享受”,感觉可谓老到精准。
书中的名言佳句、精彩片段、见道之悟不胜枚举。他的文章之所以能自成一家,更关键的还在于他对小事物的同情和悲悯,对小人物的理解和爱。他这样表达自己的文学观点:“我是一个没出息的人。我的感情太多,总是供过于求,经常为一些小动物、小花草惹起万斛闲愁。真正的伟人们绝不会这样的。反过来说,如果他们这样的话,也决不能成为伟人。我还有点自知之明,我注定是个渺小的人,也甘于如此,我甘于为一些小花小草流泪叹气。这一棵古藤的亡灵在我心灵中引起的痛苦,别人是无法理解的”。
《母与子》写的是一个老妇。她带着小孙子成天盼望着当兵的儿子回来,有一天收到了一封信,以为是自己儿子的,就拿给季老读。季老看了信才知道不是她儿子写来的,而是她儿子的战友写的,说老妇的儿子已经死了。但季老不忍心看到老妇流泪,就撒谎说:“你儿子当大官了,很快就要回来”,老妇就带着这个消息高兴的走开了,“我偷偷地把这信的内容告诉别人,叫他在我走了以后慢慢地转告给这老妇人,或者就不告诉她。因为,我想,好在她不会再有许多年的活头,让她抱住一个希望到坟墓里去罢”,季老的这一表白让我心悸了很久,面对这样的撒谎者,旁观者是应该责备,还是应该感佩呢?
更让人刻骨铭心的是《夜来花香的时候》,“当夜来香开放的时候,每天王妈都把新开放的数一遍,不时吐出些叹息”,这是季老对佣人王妈最初的印象。后来,他知道了,王妈的丈夫是村里唯一的秀才,但没考到举人就死了,她受妯娌排挤才出来当了佣人;她有一个儿子,因为乡里没有饭吃,到关外去做买卖去了;再后来,儿子得病了,来信叫她寄钱过去,等全家团聚后,儿子病上加病,又后来,王妈自己也得了病……“她并不想死,她请医生,供神水,喝符,用大葱叶包起七个活着的蜘蛛生生吞下去”,几个月后,她的身子好了,眼睛却只剩下一只。又后来,王妈看到放在儿子身上的希望和幻想渐渐渺茫起来,也因为自己委实有点老了,于是就用勉强存起来的一点钱在老家托人买了一口棺材,算是“趁着没死亡的时候,预备点东西,过一个痛快的死后的生活”,但这口棺材却毫无理由地被她的一个先死去的亲戚占去了,王妈病倒了。最后,王妈的儿子死了,她也要回家去养病,“在严冬的大风雪里,在灰暗的长天下,坐在一辆独轮小车上,一个垂老的人,带了自己独子的棺材,带了一个艰苦地追求了一辈子而终于得到的空虚,带了一颗破碎的心,回自己故乡去”,“车走上一个小木桥的时候,忽然翻下河去,这老人也被倾到水里。被人捞上来的时候,浑身都结了冰。她自己哭,别人也都哭起来” ……
季老说得对,“人生到这地步,还有什么话可说”?我来自农村,对于农村里一些村里人生活的艰难也听过许多、见过许多,可却从没有像季老这样去理解他们叹息背后的辛酸与无奈,去感受他们泪眼后的凄苦。感谢季老,感谢他用文字的锥子再次刺醒我,让我在迷途中看清自己的来处。他这些坐在时间岸边的“唠嗑”,既是为自己写的,也是为二十世纪初中国的苦难和忧伤写的。
□ 海 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