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澡一事,寻常琐屑,亦雅亦俗,人皆不免。30年来,回忆生活的变化,从洗澡一事也可见一斑。
起初,我老家的小城,人们多以平房为居,也有少量筒子楼。不论公房私宅,家里有浴室的极少。正经地洗澡,得去正经的澡堂。澡堂也不多,散落于小城。
夏天还好,男人们穿个裤衩拎桶水在院子里冲澡,女人端盆热水躲进房间里擦澡,只有小孩泡进木盆或是塑料盆里惬意地洗澡。夜间,院子里摆开几个大澡盆,几家孩子各自洗澡,母亲们欢语闲聊,小孩们嬉笑撩水,好不热闹。冬天就麻烦了,拖家带口,大包小包,周末开赴大澡堂,像是出远门,惊动四邻八舍。
那时,我最熟悉两个澡堂,一个是我们酒厂办的,另一个是国有的“东方红浴池”。厂办澡堂,简陋邋遢,用的是工业冷却水。澡堂门口挂一块破旧帆布毯,外间砌了几排水泥台权作更衣室,里间并排两个贴了瓷砖的小水池。工人们整日与薯干、玉米打交道,水池里也就永远漂浮着白灰。厂办澡堂工人和家属免费,外来人员交点钱,进去洗个痛快。“东方红浴池”离我家远一些,坐落在宽阔的东方红大道,外面看来窗明几净颇气派,理发、洗澡、修脚、推拿一应俱全,我只在那儿理过一次发,从没敢在那儿奢侈地洗一回澡。
我上中学时,小城新楼渐渐拔地而起,一些人的新居里有了卫生间可兼作洗澡间,家里装个浴盆,主人就颇有面子。小巷里,个体经营的小澡堂逐渐繁荣,多数使用的是清一色淋浴喷头。有的小澡堂还准备了浴缸,但少人问津,一则不习惯,二则怕不干净。小澡堂在居民区,大大方便了居民,生意兴隆。几年之后,“东方红浴池”被挤垮了,酒厂澡堂也只能吸引下夜班的工人。天凉的时候,每到周末我会去附近的小澡堂,花上两元钱,领一把钥匙,衣物锁入柜子,尽情冲洗一番。手头再阔绰点,还可以掏一元钱,请人帮忙搓背,搓得红彤彤的。
一晃多年,我已离家千里。前年回老家时,只见楼房越盖越高,家乡的人们洗澡不再出门了。家家都有热水器、淋浴头,一年四季的热水,有的人家还配置了漂亮的淋浴房。而我熟悉的那些小澡堂,再难寻踪迹。在街上转一圈,倒是发现一些崭新的大浴场,远胜当年“东方红浴池”的气派,而经营者已经换为私人老板。入夜,一些浴场“暧昧”起来,浓妆妖冶的年轻女孩,醉醺醺的成年男子,进进出出,不由让人心里犯嘀咕。类似的情形,同样上演在我客居的城市。
我正在装修的房子有两个卫生间,都准备接上电热水器和淋浴喷头,当年困难的洗澡问题已如家常小菜。
● 宣华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