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B03版:文艺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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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土中国现代化转型中的痛与思
《红草鞋》现象管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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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月17日 放大  缩小  默认 朗读         

《红草鞋》现象管窥

 

    □ 刘 飞

    元月12日,冬日放晴,《红草鞋》首演两场,一票难求!笔者坐在剧场,恍兮惚兮,江西,居然出现了首部原创舞蹈剧场!剧场外,寒风袭耳,剧场内,观众屏息凝神,有激昂,亦有唏嘘,热烈而温暖。谢幕时,笔者裹挟在粉丝中涌在台口,激动地想与朱晗、花鸣、张娅姝、陈丽、钟林、徐水亮、刘诗豪、熊伟等演职人员握手。他们大部分是江西“土著”,走出去后,在全国已然响当当,而在此地仍旧寂寞无声。他们都是同世俗保持大距离的人,在舞蹈领域坚守着自我放逐。他们的内心敏感着,也渴望得到此地的欣赏和认同,于是便学帝企鹅抱团取暖,如兰亭雅集竹林七贤扬州八怪。人才出现带有集群品性,这在艺术史上是个不争的事实。他们不计报酬回乡打造《红草鞋》,数月来切磋碰撞,又丝毫不妨碍个体的孤独面对,好比黄山松产自贫瘠而逆向生长,都有一股浑元之气,它既是物质的,又因不可复制而带上了宿命印记,成熟、练达,执拗、清明的指引,做出了感天动地的一场大戏!

    作为江西人,这片红土地上那曾经云波诡谲的革命历程,热血偾张的英烈往事,萦绕在心,植入血液。描写它,记载它,是永远感恩的赤诚、须臾不忘的本能。这部剧,承载了84年的厚重历史,我们缅怀、追忆、纪念、呼唤、继承、歌颂,既是对红色基因的传承,更是对当代某些错位的价值观的审视。《红草鞋》给大家观看了1934年的于都“第一渡”,再现了惨烈的湘江战役、苏区反“清剿”,塑造了华志坚、危小红、杨英、陈树生等形象。观众随着腥风血雨大时代下的国家命运与人物命运而动,感受信仰决绝、爱情纠葛、极端的生死、极端的惨烈、极端的追寻。《红草鞋》在人性、人情的传唱中将走向永远,崇高如斯,美丽如斯,是强烈的时代呼唤,是构建人类精神家园的永恒理想。

    舞剧的编创,不是写电影剧本,更不是编电视剧大纲。如何选择适合舞蹈这一身体艺术合理有效表现的内容,并在有限的情境内加以整凑提炼,形成一个精炼的有机体,这远非一般意义的编剧能够完成。不熟悉舞蹈的表达可能,自然不容易将“主脑”立到实处。最终决定作品高下的是题旨。题旨和主题思想之间,有时叠合,更多差异。主题思想更侧重于道德评价,题旨则基于审美的、情感的判断。《红草鞋》的背景是1934年深秋,红军夜渡于都河,开始长征。华志坚与危小红于出征当晚在渡口完婚,妻子送给丈夫一双红绣球草鞋为信物。危小红在苏区反“清剿”战斗中壮烈牺牲。华志坚九死一生,一双红草鞋长伴身边,矢志不渝,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回乡才得知噩耗,痛不欲生。迟暮之年,纪念馆里陈列的那双红草鞋,时时唤起那段峥嵘岁月稠。剧本初成之时,我和编剧聊主题,他说是表现信仰。我愣怔了一下:信仰是什么?有人说,信仰,是与敌斗争的坚韧,是忠于爱妻的支撑。这是主题思想,可这未必是最高价值。舞剧看下来,最打动人的,不是斗争之惨烈,不是思念之长情,而是个体生命因信仰而蕴含的力量,并因之绽放的光辉。当人类怀抱某种决意,竟能那样百转千回勇毅坚韧,这才是《红草鞋》最值得欣赏的题旨所在。于是,我自问自答:“信仰是通向明天的桥,信仰是人性抚摸的温度”。

    也许是编创者早有的自觉,华志坚是信念坚定的革命者,能够外化的戏剧冲突比较简单明显,那么在此基础上,深入人物,寻找内在的心理与情感冲突,形成诗性特征较强烈的戏剧形态,或许是上佳选择。他与敌人的斗争自然是矛盾,他与妻子、女护士杨英,在坚定的理想信念面前的情感关系、内心叩问,其实是更具戏剧张力的矛盾冲突。《红草鞋》以婚礼开篇,渡江在即,新郎新娘的双人舞柔情无限,却总被排空而来的船板无情分隔,婚场与战场的交叠,战事之紧迫,犹如巨石横亘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湘江一役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华志坚,病房中痛苦地梦呓,爱妻恍惚出现,仿佛伤痛也缓解,两人隔着砖墙对舞,那是与爱妻阴阳相隔的意味,只有那双红草鞋,成就他生命挺立的坚强;此刻女护士杨英对他默默的深爱,也敷上了深沉高远的温存。作品展现了娶妻之窘、丧妻之痛、怀妻之悲,这剧烈的情感撞击是对敌人的控诉,草鞋寓意是对信仰的坚守,而并不明示、不直指,编导把题旨隐藏得很深,把强烈的情感诉求,渗透和升华到人性的开掘。将题旨移向质朴深挚的爱情,移向人性深处的痛楚。历史背景“活”在三个人的爱情中,每一个日常显出人性的绞杀与挣扎,让观众自我考量、自我推断、自我寻觅、自我教育,用最切近人心的情感冲击,体现政治启迪,实现历史反思。我们始终未见到残忍丑恶的敌人形象出现,可又时时感到这些恐怖的存在。编导坚持隐藏一切凶恶的表象和空洞的教条,始终以温情消解丑陋,以昂扬对抗悲惨,所有的戏剧场面,都给了正面人物,给了不屈的红军战士,调度之间波澜生处,涌动着郁勃之气,更多地表达了对人间至情和美好未来的殷切。

    或曰,该剧的情节相对简单。且不说舞剧,时空相对自由的电视、电影亦往往故事贫瘠。笔者以为,只要有独到的文化见解、理性的舞台哲学支撑,舞剧甚至可以与文学无关。舞剧本来就是“长于抒情,拙于叙事”,它的本体是诗性、抒情性及肢体表演艺术。一个半小时的时间,演员理当有充分的表演空间,若故事太过复杂,演员势必被情节推搡着向前,连安静舞一段都成了奢侈。情节应是助力而不是羁绊,简单情节甚至“停顿”的情节往往能出好戏、妙戏。好的作品,都应是“块性”与“线状”精心交织,“线性”用来推进,“块状”用来欣赏,用情节挤压情感性,是舞剧的大忌。舞蹈要用节奏和力度来体现无法外化的内在情感。《红草鞋》对此运用自如,在“走”“死”“生”“归”线性事件中,“婚礼”中的双人舞缠绵悱恻,因船板交叠而万般无奈的离别;“渡江”中的持桨群舞铿锵激越,视死如归的排山倒海,撼人心魄;“病房”中的三人舞,爱情的错位令人悲从中来;“思念”中的独舞,生之眷恋瞬间崩塌,丈夫对爱妻在天之灵悲怆诉说,漫天花瓣散落,那撕心裂肺的痛之迸发,观者无不悲戚莫名,每演至此,掌声便如惊雷、如潮水。这些疏密有致、节奏恰当的“块状”叙事,信仰浸润在情感中迂回跃进,荡漾出万千诗情,题旨随之升华。

    民族舞剧的巅峰早已过去,民族舞样式的主流地位逐渐被多元化样式打破。有追求的编导都在竭力回避陷入民族舞剧的惯性思维,立志找到符合剧情特质的独特样式。《红草鞋》为观众津津乐道的,是其舞蹈样式的多元。在第一、第二幕中,几个贴切并动人心魄的主题舞段之后,第三、第四幕转而融入现代舞元素,大量的奔跑绞转放浪形骸,肆意宣泄着战争情势下,个体生命的焦灼和内在情感的绞杀。就每一幕的每一关目看来,非但不突兀,甚至有意想不到的亮眼。现在的观众,需要贴近性情的幻觉化空间来寻找真实的依托,获得具有现代舞台质感振荡出情致意趣的多重审美愉悦,有生机的东西是心灵感应和想象力的联体,可以无形地扩展舞台象征的魅力。我想,这就是他们在红色舞剧中大胆引入现代舞的“冲动”所在吧。虽然,由此生发的形式感,并不如第一、第二幕中那样扎实圆满,还需在后续的打磨论证中找到更精准的表述。但其意义非凡——这是现代舞在江西原创舞剧中的“破冰”!

    欣喜之余,创作者如果对时代生活和劳动实践能更加精准提取典型动作,化用戏曲、民间歌舞等表演程式,进行舞蹈特有的韵律化表达,也许受众面会更加广泛。前半部与后半部的编舞风格予以交融,构建起畅快无碍的舞蹈语汇,将更加气韵流畅。“结婚”“病房”等情景的音乐如果不那么满,打薄些,增加音乐表达的对比度,起伏迴转,会更加动人。将动作造型、调度轨迹淬炼得再灵动些,剪除与题旨、剧情无关或多余的场景、叙述、旁白,可臻疏朗从容。这仰赖一个极难寻得的核心要素——“精气神”,反映在舞台上就是自然、浑然、天真、恳切!

    思绪又拉回眼前,台上诸君,不断地谢幕,首演真的要结束了,笔者情绪复杂却又近乎平常的没有伤感。人生聚散,哪一种诀别与离异,都比与一出戏的告别壮烈。匆匆,这是另外一种感受。笔者坚信《红草鞋》能一直演下去!两年来,其横空出世之艰难,其团队合作之精诚、其创作理念之先锋、其运作机制之先进,已广为人知。这帮年轻人,没有随波逐流,空发牢骚,而是携着金刚之勇,顶住重重困难——“做”。他们内心的使命感、责任感,我感同身受。《红草鞋》纯情至此,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看一次激动一次呢?演出前后,文艺界风传这一传奇,《红草鞋》已成为一个文化现象,而不仅是舞蹈界的一桩美谈,意义大于剧目本身,必如海上巨浪,波及深远。致敬,青年舞者!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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